背景

　　11月2日，美国众议院共和党公布税改议案，将一次性下调公司税从35%至20%，个人所得税从七档降至四档，同时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弥补税改赤字，新的税改议案大幅削减税收抵扣项及其他税收优惠。至此，“特朗普税改”迈出实质性步伐。此前，美国众议院、参议院相继通过了由白宫提交的2018财年预算，为“特朗普税改”的推进奠定了重要基础。

　　“特朗普税改”将对美国经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10月16日，美国经济顾问委员会（CEA），发布了一份题为《企业税改与工资增长：理论与实证》的报告，为酝酿多时的本轮税改提供了进一步的政策依据。该报告认为，企业税率的降低可以有效提升居民家庭的工资收入。CEA还估计，降低企业税率可为美国居民家庭年均收入增加4000美元。

　　报告发布后，立即成为美国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多位经济学家加入讨论，一时间，众说纷纭，争执不下。

　　美国经济学家杰森·富文（Jason Furman）发表评论说，每户家庭年收入增加4000美元，涉及1.25亿户家庭，国民福利因此受益5000亿美元，与企业税率降低带来的税收减少2000亿美元相比，可以视为劳动者对企业税率的贡献为250%。

　　而经济学家劳伦斯·H·萨默斯（Lawrence H. Summers）称这份报告中增加4000美元年收入的观点为“无稽之谈”，并指出：“创纪录的企业高利润显示，公司并不需要提升员工工资”。

　　针对萨默斯的说法，经济咨询委员会主席凯文·哈赛特（Kevin Hasset）予以强硬反驳，仍然坚持减税与工资增长的逻辑。

　　萨默斯撰文回应指出，多大程度的减税有益于资本及劳动，对此问题，经济学界尚未达成共识；工资的增长可能是多种因素的组合，而不只是企业税率降低的结果。

　　两方辩论正酣之际，著名经济学家格里高利·曼昆（Greg Mankiw）教授也参与到这场讨论中。他通过四个等式的推导，对企业税率的降低将引起工资增长多大程度的变化做出了回答：大于或等于1.5倍。

　　凯西·马力根（Casey B.Mulligan）教授亦撰文与萨默斯商榷。他认为，从长期来看，资本利得税收入是劳动者损失的“下限”。

　　10月19日，以CEA研究员名义发表的一篇《关于税收、数学计量及学术诚信》的文章，回顾了报告发布以来所引发的社会讨论，指出，类似的学术分歧自古希腊时代的亚里士多德开始，到250年前亚当·斯密开创现代经济学一直存在，但学界至少在一个问题上是可以达成共识的，即征收赋税会减少经济产出。

　　在CEA看来，劳动者贡献多大程度的企业税负，并不能单纯以其税收收入来衡量，“工人贡献了企业所得税的250%”这类推断并不成立；居民家庭年均新增4000美元的收入将来自于美国的新增投资、新建工厂和新采购的机器设备，还有就是激励美国2.8万亿美元海外利润回流的政策。

　　目前，美国有关税收话题的讨论，依然在持续着。

　　意见领袖观点

　　天津财经大学财政学科首席教授李炜光指出，关于政府减税的问题，历来分歧严重，不仅中国，国外也是如此；应当保留每个人充分表达的空间，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乃至激辩，这样才有利于人们更为全面地认识问题，避免整体性地走向偏激、愚昧及无知。

　　在李炜光看来，大洋彼岸有关税收话题的讨论，对中国有一定启示。他认为，由于政府减税涉及不同税种及其税率的复杂变化，对政府、企业、居民家庭的影响程度不一，包括学者在内的社会各界都是利益攸关者，有关民间正义、程序规范、规则公平等等，都值得人们时刻关注。“我国在2016年底发生过类似争论，尽管热度不逊于此，但由于种种原因，相关的专业讨论却没有深入下去，最后竟异变成某种政治立场的‘站队’，遗憾地错过了一次在全社会普及财税基本常识的机会，令人叹息。”

　　李炜光表示，几乎所有社会问题的研究，尤其涉及公共政策方面，应当保留每个人充分表达的空间，应当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乃至激辨，这是现代社会治理应当具有的襟怀。“这是一个开放、平和社会的常态，因为这样才有利于人们更为全面地认识问题，也是人们不断修缮各自观点的一个必经的过程，避免整体性地走向偏激、愚昧及无知。”

　　有意思的是，在美国相关论战中对减税增加劳动者收入观点持怀疑态度的萨默斯也曾经在《供给学派的经济政策》的“税收政策与企业投资”一章中写到：“劳动者极有可能受益于企业税率的降低，甚至无需资本的增加，因为资本本身会在企业中得以优化配置”。

　　李炜光指出，企业税率的高低与居民家庭收入增减两者之间的相关性，至今学界尚未达成较为一致的认识，但相当部分学者认为，企业税率的降低有助于家庭收入的大幅度增加，这无论从道格拉斯生产函数，还是“死角损失”理论，抑或曼昆劳动-资本模型推导，都可以找到较为可靠的理论支持。

　　“征收赋税会减少经济产出”的思想，不仅在斯密的《国富论》中早有经典论述，在经济学理论中的“死角损失”（deadweight loss）原理中更得到当代学者的进一步确认。“尤其在当前世界性竞争的大背景下，投资和人才会自行寻找“成本洼地”而栖，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优化配置。因此，保持当地企业税率的较低水平，有助于赢得投资（wins the new factory），促进就业和增加收入。”李炜光说。

　　李炜光还指出，一个常为学界所引证的经验事实是，在OECD国家中，企业税率最低的10个国家的平均企业税率，约比企业税率最高的10个国家低13.9%，但是前者的工资收入增长远高于后者。“显然，理解和相机引入这样的研究成果，对我国当前减税政策的进一步完善应当是不无裨益的。”